柴佬儿

未来的狗子供养商

【社园】飞跃囚笼(中篇完结)

超棒

青舟曲:

*架空向,全文1w5。


*艾玛第一人称


*我流。










01


 


我被带到那里时是冬天,在大火后暂时好心照料我的领居家新添了一对可爱的小婴儿,我只好选择跟着奇装异服的礼帽男人离开。


 


那里的天空和海洋都冷得很死亡,队伍嚎啕大哭向高崖上磕磕绊绊地走时我四下徒劳地寻找花,捂着耳朵,开始担心海鸥的翼和银鱼的鲫会不会被冻住。


 


哭声简直震耳欲聋,其他戴着各式各样面具的管理者把大铁门砸得惊天动地,杰克先生嘴角的笑意都快僵硬崩溃了。


 


“你们能在世界末日前进门吗,孩子们?”


 


我没理,视线飘到里面那群形形色色的人身上,有的似乎和我同岁,小身子团在草里悄悄打量,有的抄着手漠不关心地匆匆经过,有的露出深邃到阴冷的微笑,脸色都是同等地了无生气,和天与海相似的冰冷色泽。举止慵懒的青年和戴着礼帽的青年和有奇怪胡子的青年开始打赌,衣衫最凌乱的那人向我轻抵帽檐扔过来一个辰星般的眨眼。


 


他说:“天使。”


 


戴礼帽的人说:“是B区吧。”


 


胡子说:“呃?你们在说哪一个?”


 


他笑死道:“天啊库特,我知道你为什么老是输了,垂泪吧。”


 


他笑起来的样子与整个工厂都好格格不入,我猜我一定是没忍住学他露出一个灿烂过头的笑,杰克先生才会把我抱起来在哭得像开关烂掉的警报器的孩子们面前晃来晃去。


 


“你们都该学学艾玛,好吗?笑起来进门去,我们监管者耐心有限。”


 


我死命挣扎,而那个帽子破破烂烂的家伙乐得东倒西歪。我像小鸡一样被铁爪扔进自己的小房间,他的声音从铁门罅隙里快而轻地挤进来,像一缕飘飘而散的空气,在监管者的大声斥责中倏忽滑走了。


 


“嘿!我赌赢了,明天给你带糖来!”


 


我于是开始期待糖,因为杰克先生端来的炭烤土豆泥难吃到令人发指。我于是也开始对着铁门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甜蜜的微笑,因为父亲早已在无数个有暖炉橘光与小甜点的夜晚温柔地低喃:“艾玛,艾玛,要笑。”要笑,当你忘记生活的痛苦,生活的痛苦也会忘记你,这是我十二岁时开始真正秉承的哲学。


 


 


02


 


第二天的早餐是土豆饼,味道依旧让人怀疑是不是厨师的猫代替他完成的职务。博士强调说这里是一个研究所,正规科学院,钻研和开发人类潜能,能为人类福祉做出奉献应是我们的骄傲。然而我还是学着那群对此嗤之以鼻的监管者们称这个地方为“工厂”,越是简单的说法越容易接近真相,我猜。


 


杰克先生领我去实验室,一路上行尸走肉的孩子们像浪潮般被我们无声挤开朝荒芜与苍白退去,只有昨天那男人离众独歌,扬着帽子向我们走来。


 


“嗨,小家伙。”


 


杰克先生的面具清冷地俯视他,他冲那两个黑洞露出小虎牙挤眉弄眼。


 


“嗨,老杰克。”


 


杰克先生铁爪蠢蠢欲动,他大笑着撒腿跑远,绕过一堆木板又冲冲撞撞地回到我们跟前来停住。我安静又羞赧地藏半个身子在斗篷里,他颀长的手指从口袋底艰难地掏出几颗糖,看上去就很廉价的糖纸七彩斑斓、熠熠生辉。它们从他骨节分明的指间叮叮咚咚落到我的掌心里,好像下了一场糖果雨,好像是这里唯一的色彩。


 


“来,拿着。第一天通常会很难熬,别怕。”


 


“谢谢你……您叫…”


 


“克利切·皮尔森。这里最不服管教的人之一。”


 


杰克讽刺道。


 


“你总得做些事证明自己还活着。”


 


皮尔森先生耸耸肩,说的轻描淡写,我却莫名地感觉要掉眼泪了,是因为海风来了吗?是因为盐碱地的灰飞进眼睑了吗?我盯着他,我记住他杂乱的发梢有松鼠尾巴的颜色,我记住他双眼一蓝一黄的闪光,我记住他打得乱七八糟的领带,我记住他消瘦的身形上挂一件空落落的旧外套。我想我记住他了,我还有记忆,那也可以证明他一定、一定在活着。孩童心性。就像每晚在脑子里再把父亲从温暖的臂弯开始描绘一样。


 


他眨眼,奇怪地屈指弹弹我的小草帽。我吸吸鼻子,把自己的名字糯糯软软地念出来,他便又微微咧开嘴重复一遍。


 


“艾玛·伍兹,多可爱的名字,是吧?……祝你今天好运,伍兹小姐。”


 


唉,老旧的客套话。失落感从天而降,我本以为他与众不同,此时似乎也与众人别无区别。每个人都会这么夸奖——然后就会将这个名字,连同我本人,一起遗忘。我那时怎可能知道这是他害羞时搜肠刮肚的掩饰,只记得我淡淡地一弯眉眼,连走出杰克先生的斗篷都不愿意,重复老旧的客套话。


 


“谢谢您,皮尔森先生。”


 


他看起来如释重负。


 


很快我就理解了皮尔森先生当时说的“天使”的含义。你只需看到实验室内部那些美得夺人呼吸的设计稿和福尔马林里失败标本的畸形就明白了,天堂与地狱,整个实验室像是被硬生生切成了截然的两半,而我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去到哪一边,我不知道我背上是会展开洁白羽翼,还是会冒出丑陋而扭曲的肉瘤。


 


我不敢去想象,但往昔可能存在过的画面毫不留情地、气势汹汹地席卷了我,像是被扣留于此的苦难者灵魂每一个都伸出手来,从我的心上穿过去。那些——那些尖叫,那些战栗,那些哀求,那些生不如死,那些骨骼移动的噼噼啪啪,那些药物奔流在血管里那些无济于事的眼泪——


 


我好害怕,我好害怕死亡,我好怕以这种怪物般的姿态离开这个我曾爱过的世界,我好害怕我死的地方一束花都没有盛开,我好怕好怕。


 


哭声像五百年一遇的大海潮般把整个实验室翻来覆去,我们都是在其中身不由己的小鱼。博士皱眉,好几个监管者便骂咧着走到哭哭啼啼的人身边来点“教训”,我从一开始就强忍着哭的冲动,把手心里的糖攥得快要融化,某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耳边说:“别怕。”像是父亲,像是皮尔森先生,我不知道那到底是谁。


 


别怕,别怕。我被牵向操作台。别怕,别怕。我闭上眼睛。别怕,别怕。我迎接这一天的难熬,难熬程度AA级,谢谢糖。


 


 


 


03


 


 


在晚饭时我累得精疲力尽,脸都快栽进面前的米糊汤里去了。皮尔森先生挤过大半个食堂,凑过来问我今天如何。今天如何?我连白眼都懒得翻了。我只说我想去看海,你可以带我去吗?皮尔森先生?


 


皮尔森先生挑了挑眉,快被染黄的手指缓缓拈着那支抽了半天的烟,一言不发,长睫晕开的阴影让他眼帘垂下来的样子显得阴沉而柔和,蓝色的眸子像藏着慵懒的小漩涡。我以为他不会答应了,可他的手指又抬临双唇淡淡地吸了一口,把烟头随意地摁在桌上,双眸转过来看着我。


 


“行。”


 


我欢呼雀跃,米糊汤瞬间好喝得如同甘霖。他眯起眼睛耸耸肩,去摸下颚零零碎碎的胡子。


 


“当然如果你不想被打断一条腿的话那就不能翻墙,我们只能溜到工厂的某个小角落隔空看看,懂吗?呸,那群该死的走狗成天巡逻,到时候要是被发现你给我拔腿就往回跑。”


 


乖巧地点头、点头、点头,带着谨慎的狂喜。他抬起手臂挠挠脑后的碎发,无奈地呲牙咧嘴。


 


“那就把你的米糊汤喝完,我们趁现在悄悄溜出去个十分钟,回来时这群人还在和硬得崩牙的意面死磕到底。”


 


我吸溜吸溜地喝完汤,紧张得仿佛准备出征的童子军,他把他破破烂烂的旧外套笼在我瘦小的肩上,像魔术师斗篷罩住一只小兔,我们假装寻找新的一盘土豆泥,出门,扎进黑夜里开始狂奔。


 


冬天的晚风如刀般刺脸,我跑得很烂,要是被扔上残疾人赛跑一定倒数,可四肢的疼痛一下又一下从膝盖撞击到肩骨,我只能醉汉似的跌跌撞撞。皮尔森先生的身影就在前方,却仍旧被黑暗包覆得隐隐约约,似乎下一刻就要消失,我的手指扣紧他的为我挡风而乱舞的外套,又忍不住向前踉跄地一把抓住他有些粗糙的手轻轻摇晃。我甚至都没有意识到我这么做是否唐突,只有心脏像从前在向日葵田中狂奔那样砰砰直跳。


 


“抱歉、请等等我!皮尔森先生…我有点跑不动……”


 


他猛然停下,看着我气喘吁吁泛红的脸,看着我牵着的那只手眨了眨眼睛,思考了一秒,露出一幅“我真是个蠢蛋”的表情,慌张地、微不可察地想要将手抽离。


 


“操,我真是个蠢蛋。”


 


我咯咯地笑了,伸手去撩开吻在我颤动睫羽上的发丝抬头看他,不知道是什么小动物在我脚下四散奔逃。


 


“我们可以休息一下吗?就一下?”


 


“不、不。我们可没有时间给你休息,伍兹小姐。”


 


“唉……特快专车,趴好了。”


 


他伸出另一只手,笼着松垮的外套猛地把我拉进他的怀里,拉上肩膀稳稳当当地趴着,肩胛骨消瘦的如同刀削,有点硌人。他一路狂奔,而我笑得停不下来。我不知道我自己为什么会笑,为什么这一天诸多痛苦从各种各样的机器向我涌来,可我现在就只是乐意咧开嘴傻乎乎地任由他带着我跑,任由他的长外套一下一下轻拍我的背,任由冰冷刺骨的海风咸湿味猛烈地窜进鼻子里。


 


工厂高耸的铁栏杆赫然出现,海在远远的崖下夹杂一点点银光汹涌澎湃,像虚无的幻影。皮尔森先生把我搁在矮树的干上,扬了扬下巴,眉眼里都突然泛出几分烦躁的不安。


 


“喏,敬请看得痛快。”


 


那海里什么也没有。


 


这里的夜晚太安静了,安静地我听见啜泣声四下而起,枯枝寒鸦也被惊飞发出一两声凄厉的尖叫,海浪歌声沉沉,没有破碎的月光在其中浮浮沉沉,没有海盗船长被人鱼的歌声魅惑。然而我依旧看得出神,毕竟那是外部世界伸进工厂的唯一细小触须。皮尔森先生全程背对着大海咬草根,帽檐的阴影一直渡到他干裂的唇上。


 


回去的路上也依旧由皮尔森先生扛着我,稀落的小胡茬和耳畔的垂发在我侧颊上轻轻地挠痒,他嘴角下撇,眉峰蹙一团抑郁的浓雾,我忍不住伸手去挠他后颈窝惹他笑,皮尔森先生像只受惊炸毛的猫猛地一缩脖子,那双阴暗的眸子陡然唰地点亮异色灯,直直向我斥责而来。


 


“你看起来不开心,皮尔森先生,为什么?是艾玛太麻烦您了吗?”


 


“你根本不明白,小家伙。”


 


我死盯着他,他的视线飘飘忽忽躲来躲去,去追逐一只从鼻尖掠过的飞虫也不肯与我目光相接,我穷追不舍,皮尔森先生啧声咂嘴,嘟嘟哝哝。


 


“我厌恶这片海。海是最便宜的公墓。最容易抵达的地狱。”


 


他不再说话了,我已恍然大悟。或许有许多昔日旧友就留下一撮细灰和别人的余烬残眨和在一起被扬进海里,或许有人从那崖上给自己身躯捆上千斤石纵身拥入安详的结束。我沉默了好久好久,眼前挥之不去他少年时单薄的影子孤零零地遗落在海的近处,他破破烂烂的衬衫被死亡的海风庸庸散散地吹在淤青的腰侧,好像就要被抹去存在。这里见不到绚丽的珊瑚与贝壳,它们太过于遥远,只属于我们无梦夜晚的遐想,因为噩梦总是盘踞不散。


 


那海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人们的白骨在千尺海底永眠。


 


“皮尔森先生——以后我可不可以来给他们献花呀?”


 


我轻轻地趴在他耳边说。我想种出好大好大一片花园,一朵花代表一个人,那些离去的约翰和琼,绽放灵魂。


 


“克利切才不想再来干这种该死的蠢事,跑个断气就为去看那片海?要是你被逮住受到的惩罚会让你觉得还不如去接受他妈的实验。你到底明不明白危险性,伍兹?”


 


“你是在担心我,皮尔森先生。”


 


“克利切只担心自己。”


 


我们快到食堂了,此时却不得不停下来吵架,他看起来暴躁得像只快炸了的河豚,把我放下时却还是轻轻的等我脚尖触地。


 


“我没让皮尔森先生带我去啊。”


 


我踮踮脚尖乖巧地侧头,他闪闪发光的眼睛倒映出属于我的一抹绿色,我把外套从肩上取下来塞进他怀里笑着一溜烟跑回食堂里去了。


 


“我自己记住路啦!”


 


骂咧声奋勇直追,可惜最后也没追上我蹦哒的步子。


 


 


04


 


那之后我常常和皮尔森先生待在一起,因为他不肯放我一个人偷偷跑去海边。我最常做的就是缩在某个人迹罕至的小角落一口一口小心翼翼啃着他偷出来给我的烤红薯,听他和罗伊先生、弗兰克先生扯东扯西。


 


每当我跟在他身后出现,罗伊先生就会扬扬礼帽露出绅士而别有意味的微笑,一下落在我身上,一下落在皮尔森先生身上,指间轻转就冒出一朵纸花,送到我的小手心里。


 


“去你妈的,瑟维。收起你那副表情行不行?”


 


“悉听尊便。可你总不能阻止我给伍兹小姐表演下魔术吧?你喜欢花,不是吗,伍兹小姐?”


 


我点头。


 


“你折花的纸哪来的?”


 


“哦,呃。不是库特的书,真的。”


 


皮尔森先生咧开嘴冲他竖起中指。


 


“等着吧。今天晚上回去我和库特就杀了你。”


 


诸如此类。这是令人愁苦的悲剧中难能可贵的几出稍纵即逝的喜剧。受苦将会是一段很长很长的经历,快乐只会吝啬地出现在与他们在一起时的几个瞬间,但这让足够让我躺上操作台时一遍又一遍在脑海中回放,重复思考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在他们脸上出现又消失的表情,以此来占用我大脑的全部储存避免去读取痛觉,直到我连罗伊先生的几个简单小魔术都学会,当我展示给皮尔森先生看的时候他满脸愤懑,我猜罗伊先生一定打了不少喷嚏。


 


他们甚至帮我找到了一片长两米宽两米的土地,其肥沃程度终于勉强可以栽几朵耐盐耐碱的野花。这里没人种花,也没有一朵已经盛开的花,皮尔森先生偷了监管者食堂的一杯苦艾酒咕咚下肚,溜进杂物室钻过一堆乱七八糟的器材和大袋大袋的土豆在一只死老鼠身下找到半袋被啃过的种子。我把它们悉心播种,长出一片杂草和一朵瘦的弱不禁风的白花。


 


我开始做不再是红与黑的梦,我梦见白色的飞鸟与繁花,我梦见薄荷味的香皂飞出许多彩虹泡泡,我梦见马车停靠在小剧院旁贝雷帽鱼贯而入,我梦见牛奶流过薄饼,我梦见歌谣唱着走吧走吧我亲爱的小仙女,我梦见外面的一切,我梦见我挣脱牢笼,重新复活。我把这些告诉皮尔森先生,他只是嗤之以鼻。


 


“哦,啊,看来你睡的不错。工厂里的其他孩子要羡慕死了。”


 


“你就没有想过要逃吗,皮尔森先生?”


 


他挑眉。


 


“你来这里多久了,伍兹小姐?”


 


“嗯——一年零两个月十三天。”


 


“等你在这里待上个十年二十年你就不会说这种天真的话了。”


 


“我想逃出去。”


 


他在那一瞬间暴怒,猛地一步跨过来把我推逼在墙上,手骨节旁青筋突然遍布,硬得像压路机碾过我的肩膀。他的眼睛疯狂闪烁如同燃火,离我仅有咫尺,居高临下地刺着我的。所有的愤怒、痛苦像霍乱席卷他的脸,我甚至看到一丝无助在里面若隐若现。


 


“你想逃出去!你他妈知道不知道你这个想法有多么愚蠢?!克利切待在这里十年了!十年!你觉得没人想逃出这个天杀的地方?!你觉得他们怎么样了?你觉得他们成功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他浑身颤抖,看起来快要哭了。我意识到他现在确确实实极度狂躁不安、惊惧失措,因为每当这时他就会用上“克利切”这个第三人称来自称,以此徒劳地把自己的存在从痛苦的形容中抽离出来。


 


“我很抱歉,皮尔森先生。”


 


“你给我闭嘴!他们都他妈的死了!死在崖底,死在扫射的枪口下,死在棍棒的重击下。我——”


 


“真的很对不起,皮尔森先生……。”


 


有眼泪从他的眼睛里像碎掉的星星一般滚落出来,而此前我觉得那个总是嬉笑怒骂的皮尔森先生永远不会哭,永远不会。我很抱歉,我抱歉我把他积压在心里试图遗忘的所有苦难全部翻了出来,我抱歉我让他想起他破灭了一次又一次的希望。我胆怯地伸出手触碰他脸上的泪迹,他才意识到了,惊慌失措地甩开手踉踉跄跄地后退、后退,用袖口疯狂地抹自己的脸,盯着我,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惶惶逃掉。


 


我慢慢地、慢慢地靠着墙壁蹲下来,开始大声哭泣,直到回到实验室时还是啜泣不已,杰克先生对我的反常表现颇为惊奇。


 


晚饭时皮尔森先生没有再越过苍白的人潮来找我,我饥肠辘辘却坐立不安,没法好好坐下来吃那一碗菜羹。我怕他不来又怕他来,我担心他就此不再搭理我,也怕我藏不住自己依旧想要逃出去的愿望,我目光去找他却怕视线接触,我希望他能笑一笑,好让我心中鬼火熄灭。


 


我第十次偷看他时他正和那两位先生吵架,第十五次偷看他时罗伊先生朝我走过来,留下弗兰克先生无奈地苦笑着拍打他的背。


 


“他不是不想过来,克利切那家伙只是害羞。”


 


罗伊先生摊开手耸肩,伸手揉揉我的头。


 


“我惹他生气了,我不该说那些话的。”


 


“什么?”


 


“我说我想逃出去。”


 


他笑了。


 


“怪不得。他没有吓到你吧?你要知道他当时不管说什么恶毒又暴躁的话都只是因为他怕你死,他怕再一次失去重要的人。而那家伙只是个以愤怒掩饰恐惧的笨蛋。请


原谅他,伍兹小姐。”


 


我说我理解,请求他给我讲讲“再一次”的含义。我想了解他过去的人生,在我出现之前,克利切·皮尔森的人生。


 


“噢,没什么。他曾也想逃,曾也帮助人逃跑。现在他不想了。克利切用来接受新药物测试,副作用让他在棺材口走了太多回,我猜死神都快看烦他的脸了。”


 


“曾倾心相待过的那些孩子最后要么疯了,要么死了,要么将怒火和绝望发泄在他身上。他有一次也尝试过逃跑,和另一个男孩趴在运送车的底盘上,被发现后……”


 


我求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我不会那样对待皮尔森先生的。”


 


“要知道在工厂你常常身不由己。你对他是怎样的存在呢,伍兹小姐?”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某种癌症在我的心腔刚刚痊愈,却又突然发现它的病灶依旧阴魂不散。也许我只是一个一无所知的过客,一个自以为是的粗劣复制。我是止痛药?希望的种子?或者我是他的重负,是另一条死路。我不知道我对他意味着什么,毕竟故事开始的契机只是一次巧合,他们当时的打赌对象恰好是我。罗伊先生只是温柔地垂下眼帘望着我。


 


“你会明白的。你会明白的,你只是需要时间。现在让大魔术师来施个让你们和好的小魔术吧。”


 


他半蹲下来凑近我的脸,手套的触感缓缓撩开我额前的碎发,一个吻下落,在眉间前几毫米的地方停住。皮尔森先生跃过餐桌,咬牙切齿,从食堂那头飞过来,把我从罗伊先生手中一把拽走,魔术师冲我偷偷露出狡黠的笑:你瞧。


 


 


05


 


第二年的春天我费尽心思压榨那一方花园少得可怜的几株花,总算用那些瘦弱却色泽纯粹的花蕾编出了一个花环,除去枝条上的荆棘时手指被割开纠缠交错的细长血痕像极了戒指,于是我又抽了几根杂草编了简陋的指环,它们放在我枕边时总是让我做尽是蝴蝶的薄荷味幻梦。天使区的女孩们因此而终于在麻木中找到了几分消遣,在吃饭时挤眉弄眼,互相把手肘撞来撞去。


 


“是哪个幸运的家伙要收到艾玛的礼物啊?克利切·皮尔森?”


 


“不是皮尔森先生啦!”


 


“很有说服力——得了吧,艾玛。”她们一个个都看着我抿嘴微笑,煞有其事,“你要是不去送,你就是个白痴。”


 


我愁眉苦脸,撑着下巴远远地张望寻找皮尔森先生的影子,没找到。最近我们很少待在一起,第二年的实验任务加重,脊椎和后背剧烈的疼痛像是有一千只毛虫在那里啃噬我的骨髓,睡在我的血肉里等待破茧。医生评价为“建设性的突破”,然而我无数次在夜里伸手去触碰那片似乎变化了的肌肤又惊恐地收回,再也不敢将后背面对镜子,实验成功的可能性让我时而近乎精神错乱,让我加倍地想要逃离,让我莫名地无法面对皮尔森先生。


 


没有一个词可以用来供我形容对他的感情,只是不敢想象要是没有皮尔森先生的存在我要怎么度过这些痛苦的河流?女孩子们说艾玛你爱上他啦,可我知道那不能被称作是爱情。爱情是我人生中象征悲剧的词汇,是夜晚一对逃跑的模糊影子,无以言尽的悲伤和一地破碎的啤酒瓶,化作一场大火烧毁了我的一切。我只是喜欢他身边的那个位置呀。我喜欢当我逐渐长高不再需要踮脚就可以从身后偷袭他的脖颈和肩头,我喜欢我捉弄他时他脸上似怒非怒的笑,我喜欢上他教我乱七八糟的小调和舞步,我喜欢撑着脸一遍又一遍糯软着童声喊他:皮尔森先生、皮尔森先生,直到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一片羞赧的狼藉,然后我开心地放声大笑。


 


女孩子们在耳边耿耿于怀地继续这个话题继续了两天,花环都快枯掉了我才去找皮尔森先生,却发现他独自蜷缩在灌木丛里,满身伤痕,仿佛刚从地狱里爬回。灌木丛关上,重新拨开。他确实在那里。我跌落下去慌乱地抱住他,一如三岁时第一次抱住自己摔坏了的芭比,他的疼痛在我身上寄生,花环腐朽在血里。


 


“伍兹小姐…?”


 


我磕磕绊绊地说是我、是我,蠢得咬到了舌头。他的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年轻的疲惫,眼睛里的微光被阖上的睫毛掩去了,孱弱不堪的身体微弱地扭动着想从我怀中挣脱。


 


“该死。我以为会是库特或是瑟维。别管我。”


 


哗啦。我听见世界轰然塌陷了一角——皮尔森先生并不信任我,我是不被需要的存在。一阵眩晕使我快要窒息,龙卷风平地而起扶摇直上,激旋着将我的指尖从他身边无情撕裂开,海啸灌进我的心脏连胃腔都因咸水而被拧成一团湿漉漉的废纸。我离他好远,地球与冥王星。


 


“是艾玛就不可以吗?是我就不可以吗?你讨厌我吗,皮尔森先生?”


 


“我没事。克利切会脏了你的衣服。那群混蛋绝对不愿意见到未来的天使被污染。……快走!离我远点。”


 


“你要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受伤。不然我就不走了。”


 


你这个满口胡言的骗子,皮尔森先生,你这个只对自己吝啬的吝啬鬼,我好恨你。我原封不动地勉强用手臂圈着他软成泥的身子,棕色的卷发在手心轻轻地发抖,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张开双唇又闭上,喉结替他咽下悲怆的叹息。他伸出手想揉我的头。他没有够到。


 


“你怎么犟得像只该死的西班牙斗牛?”


 


沉默。


 


沉默。


 


沉默。


 


他败下阵来。


 


“一次失败的尝试,一次踩点。工厂在逐步形成一个地下组织,我们要逃出这个操蛋的地方。”


 


“你想逃出去了!真的吗?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天,你还能提一个更烂的问题吗,伍兹小姐?”


 


龙卷风消散,海啸退去,彗星撞击地球,呼吸回来了。我笑起来,手指去扪索惊落在血迹里的小花环,它们每一枚花瓣都曾被我的唇叶吻过,此时我把它轻轻举起像托着易碎的肥皂泡,凑上去安放在皮尔森先生的发间。他好适合花朵,阴沉表情和陈旧服装,满身尘土中彩色绽放在他暗色的影子上,像污水里冒一枝水仙,眼眶中异色的玻璃石闪闪发光,可惜我找不到那个指环了。我没有意识到我离他如此之近,以至于我的耳发垂落在他的额上,我的呼吸掠过他的鸦睫,我的翠绿染进他的眼湖。


 


“这是个很烂的问题?我只是很好奇是什么东西改变了你嘛,皮尔森先生。是新来的某个孩子吗?”


 


痛苦在他脸上无所遁形,像嗅到了最浓的氨水,一种热烈、纠结、多疑、恳求、进退两难的目光凝固在我的脸上,低浅的呻吟夹杂着绵长的叹息,布着伤痕的手最终掩住了他的脸。


 


“是因为我爱你,伍兹小姐——天杀啊,你肯定会讨厌死克利切的——但是,求你别捂住你的耳朵求求你听我说一句我爱你,求你在明天就把这句告白忘记。我爱你。不告诉你克利切就会因此而疯掉,我他妈就是个爱情上的精神病人。”


 


我吓了一跳,变成了哑巴。他是这么看待我的吗?——爱情?那个我全然不相信的词汇?我从未察觉。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为了什么?他爱得太过于缄默无声,而我对爱情又一无所知,天啊。我怎能没有意识到他那些笨拙粗野的行为下层叠曲折的小心翼翼却又不顾一切,我是不是曾对他眉眼间稍纵即逝的秘密泄露视而不见?


 


“我本已学会苟且度日,你让我再次重生。你永远也不知道你是一种救赎,所以我可以为你牺牲一切,伍兹小姐。这听起来像邀功,你会恨死克、克利切的。”


 


咳嗽让他气喘吁吁,呼吸时松时紧。我快哭成个水球了,我是个白痴。


 


“我想逃是因为你想逃。你不该待在这里,你不该承受这些痛苦。你、你属于外面——属于那些你梦里的飞鸟和繁花,属于小剧院和贝雷帽。”


 


我哭得更凶了:他记得我的梦。


 


“现在让克利切睡觉吧。等我醒来我依旧会保持无言假装无事发生,所以你不要因此远离我,伍兹小姐,否则克利切会被扭曲的爱情烧到脑袋短路。”


 


我一直等到他昏睡过去呼吸平稳。我在他身边躺下,把我的额角抵上他的额角,我的手臂挽着他的手臂,我的心脏贴着他的心脏。我亲吻他。亲吻他的伤痕,他的眼睑,他干燥的唇瓣。我不想要他的自卑和插科打诨,逃避一切。这一次他只是受伤,那下一次呢?我不想看着他死了,自己也随之死去,只留躯壳踽踽独行。我亲吻他亲吻得好笨拙,手指滑进他的指间相扣,这让我想起庞贝城千年灰烬下相拥的尸体。我们不会变成那样。罗伊先生说我需要时间,我想时间到了。


 


但是你根本不我,皮尔森先生。我不是公主你也并非骑士,爱不仅仅是付出,也是索取。你从未向我索取。你不要保持无言假装无事发生。


 


 


06


 


第三年初春我脊背中那千只毛虫也成功破茧,十八个小时五次晕厥,苍白的翅膀没有一片羽,撕裂我后背的皮肤。在那期间我断断续续地做了一个无头无尾的梦,我梦见我在独自坠落,向上看和向下看都只有黑色,翅膀拖在身后成为负重的累赘。


 


左边和右边的操作台蒙着黑布勾勒出近似于骷髅的形状,我知道她们死掉了,而我幸存。我本以为我会很悲哀的,为亡灵的哭泣而心悸,可我只感受到快乐,快乐,


为安全的心脏欢呼一万声“活着的人是我!”。这很病态,不是吗?她们之前还为了花环冲我意味深长地微笑,现在我却为了她们替我死亡而感到快乐,我肯定疯了。


 


医生们发出刺耳的尖叫,那些防毒面具全部凑过来乌压压地狂欢,我瞬间成为工厂的闪耀之星,被拖进礼堂晕乎乎地听博士惺惺作态的赞美和鼓舞。


 


“看见了吗,孩子们!这就是成功的实验、一次完美的尝试!人类从未想过天使会降临他们的世界,而我们现在做到了——艾玛·伍兹,我们的天使、人类的第一个真正天使!孩子们,你们都应该向她学习。记住你们正在做的是为人类福祉奉献,所以不要抱怨、不要抗拒!”


 


台下是苍白的潮流缓缓地、缓缓地偶尔蠕动一下,有一些面孔突然变得无比鲜活,射出一柄柄涂抹着冷酷的怨恨和讽笑的毒刃,辛辣的眼光让我觉得被刺中了太阳穴,无言的敌意从他们身上蒸发出来,蔓延成一片。我只感到头晕目眩,孱弱不堪,像一只餐桌上光秃秃的火鸡,厨师喋喋不休地向讨厌吃火鸡的人吹嘘。皮尔森先生陷在人群里,看着我,眼神溜过一丝悲哀。


 


他们为什么恨我?你也恨我吗,皮尔森先生?你为什么悲哀?


 


除去这件事,另一件事的发生比较具有戏剧性——工厂的地下组织进行了一次全面集会,我们快要成功了,甚至还争取到了一两个监管者的协助。皮尔森先生决定带我一起去,他居然是某种领军人物(哇哦),大家笑吟吟地迎接他,而看到身后的我时笑容凝固。


 


“你为什么带来,克利切?”


 


不止一个人这么说。


 


“我为什么不能带她来?我记得我们的目标是整个工厂的逃离。”


 


皮尔森先生扬颚,领着我坐到人群中去。人群沉默着审视我,移开视线。我也选择沉默,不想给他惹是生非。


 


粗糙的地图被摊开,乱七八糟的不同手指从这里滑到那里。逃跑听起来如此简单,每个人都说得激动不已,狂喜乱舞,像一群喝醉了酒就开始对政治评头论足的中年大叔。我看着乌云慢慢聚集在皮尔森先生的脸上,双眸像发怒的野猫一般眯起,开始不断噬咬自己残缺不齐的指甲,冷眼旁观人们的痴态,他要是有条尾巴肯定早把那群人勒死了。


 


“你觉得如何!克利切?”


 


“我觉得你们还不如一袋该死的土豆。天使区的孩子们呢?你们刻意没有提到她们。制造爆炸的事你们说得倒是兴奋得想嗑了药,可有谁说自己要去做?”


 


“天使区的人就不应该走——她们会拖累我们!”


 


“她们就是一群连毛都没有的野鸡!虚弱得不如一只蚂蚁。你是个自私的混蛋,克利切,你会害了我们所有人。天使区的人我们就让她们留着才是——”


 


我还没有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人群就已变成沸腾而喧闹的漩涡,推搡把我裹挟进疯狂的中心去。我看见皮尔森先生的拳头砸落在潮汐般起伏的面孔与话语之上,一下、又一下,我已数不清他被别人打中多少次他又打中别人多少次,数不清自己怎样扑到咬牙切齿的人们身上奋力拉扯不让他们碰他,我看见他断裂的指甲阴阴冷冷地刺破了他自己的掌心,然后那血溅落在别人的鼻梁与眼眶。他暴躁如雷仿佛古罗马斗兽刚刚撞破笼子,为了某种他必须守护的尊严而盲目搏斗。罗伊先生和弗兰克先生在帮他,而我也想为了他战斗,我不想成为那种玻璃人被关在他的八音盒里,会干的事除了唱甜腻腻的歌就是让自己碎掉。我们应当携手作战的,皮尔森先生,就像被抽掉空气的马德堡半球,哐,拼在一起。


 


于是我一脚踹翻桌子,人们安静下来怒视着我,我视而不见,拔高声音。


 


“我去制造爆炸。”


 


“你他妈失心疯了吗艾玛?!”


 


皮尔森定格在和别人扭打在一起的动作瞪大了眼睛,我看见他本就破烂的衣领被撕个零碎,领带那条残布半遮半掩嶙峋锁骨上的拳印,那里我曾靠过脑袋听他唱歌。他的帽子从丛生而年轻的卷发上缓缓滑落下来,像一群黑鸦静默着飞过他的脸,我趁我看不到他表情的时候赶紧开口,我怕看见他露出任何表情,我怕他双眼中翻起的浪花向我涌来。


 


“我很适合啊。天使区离工厂的核心区最近。博士他们绝对不会想到会是天使去做这种的事的,而且每天接受的实验时间也减少了。我可以做到的。”


 


人们发出低沉的嗤笑。


 


“那好啊!那就你去做吧。不过你要知道你成功了只是提升一点点我们逃跑成功的几率,你失败了也不影响我们的计划。爆炸不过是锦上添花的障眼法。”


 


“别——别答应这种蠢事,伍兹小姐。你知道就算不这么做克利切也会想尽办法让你逃出去的。”


 


人群散去。他跌跌撞撞地甩开他的打架对象,冲过来钳住我的肩膀,灼热而慌乱的视线在我的脸上四处游走,试图寻找后悔的蛛丝马迹。可是我根本不害怕呀,皮尔森先生,你看出来了吗?我不想因为我的缘故让你被千夫所指,我不想因为我的缘故使你承受多重的孤独和痛苦。你理应理解。我厌恶有除了我以外的人伤害你,即使是死亡也应该由我来抉择,由我来选择海水、上吊绳或是烈火,而不是那些人掌权。


 


“我不会有事的,皮尔森先生。我们会一起逃出去。我还等你请我一起去小剧院,去玫瑰花园,去吃黏糊糊的奶油冰激凌呢!我会掏空你的小金库的。”


 


我咧嘴向他露出最可爱的微笑。


 


“话说你刚才是不是叫我艾玛了?再叫一次嘛,克利切——”


 


请你在我们的最终宣判前以我的名字呼唤我,让我们都有勇气去踹烂死神的膝盖把它赶回地狱,让我们远离彼此时又像幽灵一样如影随形。我愿意等待你笨拙的舌头犯二十三遍蠢,然后念出我的名字,把你悬起的心交给我,信任我。


 


“……有时候我觉得你是个小混球儿,艾玛。”


 


“谢谢,我也爱你,克利切。”


 


我大笑。


 


 


07


 


逃亡的日子在夏天。我做的事情会很疯狂,足以荣获“最烂点子”的吉尼斯新纪录奖。我花了整整一个春天的时间将炸药一点一点悄悄深埋入工厂核心区的地下,我种花的地下,博士他们安然睡觉的地下,我觉得自己像个炸弹狂魔,戴个夸张的假发在中央公园对超级英雄说“嘿再上前一步我就炸掉伦敦”的那种,弗兰克先生偶尔会讲这种故事。我乐在其中,也许等我们逃出去后我可以写一本小册子就叫“疯人院惊魂之天使炸弹犯”什么的,说不定可以挣来两张电影票的钱。


 


皮尔森先生的工作更无趣,每天偷偷跑去我们曾去过的那个角落,把从整个工厂收刮来的石头藏在那里,以便搭起翻墙的筑基台。他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把假枪,每天练习黑帮老大的那种说服手段:顶着罗伊先生的脑门用最深沉的表情说你要么让一块饼干给我要么你就吃自己的脑浆去吧,弗兰克先生笑得前仰后附。


 


那段日子我们前所未有的快乐,也许是怕我们将会永远失去快乐的机会。我对着一块海绵都能笑出来,为什么不呢?它太棒了居然擦了两年的操作台还没被染成红色。等我出去一定要买一打这个牌子的海绵。我们用轻浮的快乐以掩饰自己的不安,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你不能表现得忧心忡忡,否则怀疑就会从一个失眠的人繁殖到另一个失眠的人身上,爆发成为污染海域的赤潮。相对论无情打击我的时间观,我本以为等待的日子会漫长难熬,但当蛰伏着的一个个成员开始骚动难耐时我才发现这是多么的匆忙、草率、不愿面对。不愿面对。


 


逃亡前的那个晚饭时刻我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两年多了呀,每次我靠在他肩膀的时候皮尔森先生还是会耳尖泛红,偶尔结巴,眼睛不知道往哪里落目。


 


我问他你有没有给我唱过这么一首歌?我之前告诉过你的。出现在我梦里的那首:走吧走吧我亲爱的小仙女。它最近在我梦里越来越大声啦。


 


皮尔森先生摇摇头,然后转移了话题。他拿出了一枚戒指,杂草编的。不、不是我的那枚。他把我的手指牵过去,天啊,我从未想过他会编草,我从未想过他的眼睛可以如此盛满迷蒙的温柔快把我溺死,溢出来,溢到他的唇瓣上——他亲吻我的指节,而那里是他为我带上的戒指,血管联系着心脏,天啊。他从哪里学来的这一招?这一点都不“克利切·皮尔森”嘛,犯规,红牌,出局……!不不不不不不,等等,别出局。


 


“克、克利切会为你找到更好的戒指的,艾玛。你喜欢的任何一种。”


 


你看,他又结巴了。嘿呀,结巴这个讨厌鬼,老是阻止他好好说爱我。


 


“我最喜欢这一个啦。”


 


我最喜欢这一个。因为它会枯萎,会衰败,我就会向你再讨要一个,再让你牵过我的手指将它戴上,我将毫不厌烦这种捆绑性的行为日复一日。他笑了,睫毛轻轻颤动,夜风吹动他的衣领,昏暗的灯光刻画他的眉骨、鼻翼、眼睛深处。


 


这是最神奇的一点,克利切·皮尔森,他阴郁、暴躁、诡谲、举止多疑鬼鬼祟祟,笑里总是夹杂着几分尖利和辛辣,而面对我时就会换一个人,我差点要怀疑他是不是双重人格了。但我想啊,这就是真实的皮尔森先生呀,那些都是刺猬的刺,乌龟的壳,溏心蛋的蛋壳,用来藏他伤痕累累的心,用来稀释他的悲怆的。


 


“明天见,艾玛。祝你好梦。”


 


“也祝你好梦!”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们一起去小剧院,去玫瑰花园,去吃黏糊糊的奶油冰激凌呢,我掏空了皮尔森先生的小金库。但是我的小册子“疯人院惊魂之天使炸弹犯”大卖,为我们挣来两张电影票的钱。但是你有没有听过这么一个说法,梦是反的?在那种神棍叨叨的摊子上,他们都会这么说,水晶球亮闪闪的,听起来超有道理。


 


逃亡时是一场多么盛大的演出啊,作为最终宣判来说未免有些过于华丽。人们见过爆炸,但一定不是这种一个接一个的、像骨肉连心串一样的爆炸,我也从未体会到在爆炸中狂奔的感觉,像是电影,末日片、惊悚片、警匪片,我感觉身后是僵尸、是鬼、是挥舞着警棍的监管者,死神领着他们一路狂奔,像是奥林匹克,我闹得个沸反盈天。我从不知道工厂里也有如此崎岖的建筑,无数的拐角,上下楼,暗室,停尸房,我躲躲藏藏,钻进钻出,想起小时候和爸爸玩的捉迷藏游戏,现在是死亡游戏了。地板在爆炸中像磕了药一样颠簸、塌陷,哗啦哗啦,我奋力跳过一个又一个空洞。楼道里充斥着机械被破坏的呲呲声,呲呲,呲呲,警报,呲呲,警报,红光乌拉乌拉,乌拉乌拉,聒噪。


 


我好快乐。我好快乐。我也好害怕。我想起我的梦,我想艾玛,为了奶油冰淇淋,跑呀。我想皮尔森先生你在哪里呢?你在哪里呢?你会出现在下一个拐角吗?手里拿着你那柄忽明忽暗的手电筒?火焰一条条唰地尖叫着升起,蔓延,舔着天花板,舔我的稚嫩的羽翼。呜哇!别!我还不想成为烤鸡。既然到处都是尖叫,那我的尖叫也就微不足道了,我只是跑啊跑啊跑啊,跑到虚脱,跑到断气,跑得像个瘸子喝了三升苦艾酒,这让我想起第一次去海边的晚上,冬天的风试图凛冽地阻拦我们,它没有成功,只将皮尔森先生的鼻尖吹得红红的,吹得他直打喷嚏,吹得他阴沉尽散,除去胡茬就是个少年。


 


然后我看到他了。克利切·皮尔森。他正砸开一个又一个铁门,孩子们从里面猛地涌出来,洪水汇入大海,大海把我们隔开,太平洋。我隔着人潮撕破嗓子喊他——皮尔森先生!克利切!克利切!克利切!——又哭又笑,表情一定丑到狰狞。我好害怕人潮把我们隔开,怕孩子们的尖叫把我呼唤他的声音淹没,你听到了吗?克利切?你听到了吗?


 


我看见他转身,眼睛是一整个银河系,他朝我挤过来,那些向前冲撞的肩膀挡住他,那些向前冲的脚踩住他的趾节,他仍然摇摇晃晃地、艰难地向我逆流而来,他听到了,他听到了,我们之间的海在枯涸,我朝他伸手啊伸手啊,指尖相触又被人潮冲开,再相触,再被撞开,为什么这几米这么远?他猛地向前一步,终于抓住了我的手,这下再也无法被撞开了。我听见他也在喊:跑!艾玛!跑!别怕、别怕。牵着我的手,别放!他的声音、我的声音都融化在多重奏的叫喊声里,但是我不再害怕,不再惊惧,哪怕机枪声在我们身后疯狂响起,打烂了我们脚后跟刚刚踩过的土地。跑,快跑。


 


这条路熟悉我们两个人,两年间我们多次前来,我总是带着一束花隔着铁栅栏为那些亡灵祈祷。现在我们要翻过那道铁栅栏了,我们将会飞跃囚笼,呼啦——!泥土沙土盐碱土全都凹陷下去,碾碎一地青草的嫩汁,这就让逃亡的脚步带上了萦绕不散的清香,抵过几丝鲜血的咸腥。再见!灌木丛!再见!我的花园!再见!我掉落在这里的找不到了的草戒指!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受伤,叫喊声和杀戮声似乎就攀附在我的脊背,但我意识到那是我多余的羽毛,休想指望它派上一丝一毫的用场。


 


有黑影赫然出现在铁栅栏的地方,我们冲不过去,不得不刹下脚步。这是什么?反派的最后魔王?你永远也绕不过的命运陷阱?死神的精彩反击?不不,我们业已到达这里——离自由那么近,那么近。男人浑身绷带,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他只是向我逼近、逼近,也许他的眼睛正透过那木乃伊的裹尸布凝视我、凝视克利切。但我听见歌声。歌声扭曲地从布条的缝隙中挤出来了,我听出来了,我嚎啕大哭:走吧走吧我亲爱的小仙女。那是他——那是他,他蹲下来想拥抱我,可是一枚子弹击中了他的肩膀,第二枚,第三枚。于是克利切拽着我向前走,拖着哭哭啼啼的我向前走,他还在唱,一边唱一边替我走向死亡。走吧走吧我亲爱的小仙女。


 


我们攀上栅栏,克利切大笑起来,“小心陨石!”从银河长尾尽头的高墙上一跃而下,穿过一片枪林弹雨,撞击名为我的行星。他拉着我继续跑,跑向悬崖,我们纵身一跃,我们跌入虚空。我就想起我羽翼长出时做的那个梦,我在坠落呀坠落,八十八斤的重量从高空自由落体,可是梦里周围都是黑暗,现在不是,今天晚上银河光临,大海如此明亮,而且我也并非独自一人。


 


我并非独自一人。皮尔森先生把我搂在怀里搂得像我下一秒就会消失,他的帽子向上海鸥一般展翼逃走,他的手指轻轻拍着我的背,他说什么?他好像说什么皮筏艇……诸如此类。我们还在下坠,离白晃晃的海面越来越近,这就是我们遥遥望了两年的海洋啊,它看起来好适合远航,适合一个穿着的水手服的假期,它看起来好美,不适合溺死。


 


有时候神棍的水晶球也会出错。我的羽翼倏然展开,我的足尖踩到冰冷的海水,我们在海面上踉踉跄跄地滑翔。克利切的瞳孔睁大,一眨一眨,没有搞清情况的猫。我想去吻他,没有吻到。不过没关系,我想。我们已飞跃囚笼,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小时六十分种,我还有好多好多时间去吻他。


 


end






写在最后:这篇其实在园丁日记以前就想好了,但直到这个假期才有时间花了三天写完,算是自我满足吧!第一次写第一人称和这么长感觉有很多地方没有好好呈现,如果你能感受到这个超我流的克利切和艾玛的魅力就很开心了w感受你花时间阅读至此,渴望一个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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